面對全球 2050 淨零的要求與期待，台灣政府以徵收碳費模式因應，在此前提下，台灣企業如何因應與管理這些挑戰與風險，且同時維持市場的競爭力？為此，CSRone 特別專訪前金管會主委，現任台灣永續金融與企業影響力協會王儷玲理事長，從碳交易機制、人才培育、綠色金融、退休基金，與保險長期資金如何留在台灣投入永續等議題，提供她精闢的見解。
碳交易機制必需與國際接軌
關於碳交易機制，王儷玲提出三點建議：（1）要與國際一致；（2）徵收的部分要能抵銷國際其他市場的碳邊境關稅，如歐盟 CBAM；（3）企業的成本越低越好。她認為現今的國際趨勢走向排放交易機制（ETS, Emissions Trading Scheme），加上自願性碳市場。COP28 之後，鼓勵加強國家自定貢獻 (NDC) 促進自願性減碳強度，因此運用自願性市場或建構相關機制，可以讓企業在減碳作業上減少成本，並更具彈性，也較容易和國際接軌。但台灣目前這部份的案源卻較少，企業的壓力主要來自於國際碳稅，以及即使購買了碳權卻無法與國際交易接軌。
以日本為例，他們是碳稅和 ETS 並行，非常值得借鏡，若台灣在政策面向是接軌碳稅而非ETS，就得看專案抵減是否可取得彈性空間，在自願性市場上與國際接軌，這對台灣未來的碳政策制都很重要。現行機制下，碳交所已經可以把國外的碳權拿到國內來賣，如果台灣企業自己所產生的碳權，也可以參與國際性交易，在這樣的誘因下，台灣減碳的專案減量效益會更大。
關於自願性碳交易的部份，碳交所也很努力讓國際的碳權可以在台灣交易；但是企業要能評估碳源的品質是否優異，認證機制是否嚴格，價格是否合理。目前國際上大多認爲碳移除（carbon removal）比較沒有漂綠的問題，而且價格較高、品質較好；但前提是，我們能否引進這麼多優質的碳源，讓企業可以在台灣買到？因此建置機制就很重要。如果企業在台灣可以用較好的價格買到高品質碳源，政府能設立一個國際認可的標準，企業所購買的碳權，在未來用來抵減的部分才不會有風險。王儷玲期待政府能集思廣義，在今年底前找出能與國際接軌的碳交易機制具體方向與路徑。
實務與理論並行的人才培育
除了機制建置之外，人才培育也是應關注的議題，聚焦於台灣永續金融與永續專業人才的培育。針對準備進入就業市場的社會新鮮人，王儷玲建議不要只把考證照當成創造競爭力的方法，考試蒐集證照未必有用，必須要了解所取得的證照，在未來就業時，對任職的公司與擔任的職務有什麼幫助──培育人才，實務與理論並重是非常重要的。
至於企業如何培養人才，她認為需要有策略性的佈局，例如碳權、ISO 認證或是 CFA 永續投資證照等，不同產業需要的人才也有所不同，金融機構需要的證照和一般企業就不同。以減碳為例，市面上就有許多不同類型的證照，企業必須根據自身的需求，結合永續策略，進行人才培育的規劃。
科學減碳與範疇一、二、三的盤查報告已是大家關注的重大議題，另外還需要思考的方向包括：是否要購買碳權或進行碳交易、要不要做永續投資、如何將 ESG 的投資變成公司永續績效、或是如何成為永續投資組合的被投資公司，這樣才能從投資面為公司創造更大的永續影響力。例如，很多公司運用發行綠色債券做永續轉型，所以企業在人才培育上，除了減碳人才之外，也需要有了解 ESG 投資或者是綠色金融的人才，藉用金融的力量發展公司的永續策略。
談到永續策略，董事會就很重要，畢竟他們才是企業策略發展的火車頭，需要有高瞻遠矚的全局觀。王儷玲觀察實收資本額 20 億到 50 億的企業，因為初始步入永續發展，目前尚著重在資訊揭露部分，所以對所謂的永續發展策略較模糊；因此，需要協助培訓董事會層級的永續人才，包括資源與資金分配等，協助董事會成員掌握快速發展的永續資訊。王儷玲指出，歐盟在永續發展上會走的這麼積極，就是他們的監管機制很嚴格──不合規就罰款，企業自然就會努力學習。而台灣這方面的政策要求還沒有那麼嚴格，因此學習誘因不大，面對愈來愈嚴格的政策，人才培育可為一個大方向的引領。
以 Fintech 引領綠色金融創新
從碳交易談到綠色金融，王儷玲想法更是源源不絕──現在有許多跨國、跨邊、跨境的綠色專案可以參與，政府或企業只要出技術不要出錢，我們就可以拿到碳權分給台灣企業。台灣科技業很發達，可以運用製程技術去做原物料轉型和流程轉型類型的減碳策略，台灣已經有一些公司有這樣的專利，可以善用這些技術，和國外合作開發碳權，而不是只用錢去交換，這樣有助於拓展更大的市場，並且降低成本。
台灣中小企業居多，目前他們沒有迫切危機需要做減碳，但問題在於所有的大廠在國際供應鏈上皆需要有碳足跡的衡量，所以台灣金融業可以運用供應鏈減碳生態系，以平台的方式協助中小企業減碳，一方面可協助整合設備與科技運用，分攤中小企業自行處理的成本；另一方面可以建立國際認同的一致性標準，未來更可以制定減碳策略產生碳權，也比較容易以集體的方式變成自願性碳權市場交易。要鼓勵金融業者不只是和自有客戶或投融資對象議合，還可以跨到其供應鏈進行有效議合。
王儷玲也提及金融業如果要做永續生態系，能提供的不只是資金資源，還有永續減碳的技術服務，如果可以把這類的技術轉移變成是一個金融服務，而且可以成為營收的一部分，就會是在Fintech 金融科技發展下的突破。國際上可參考貝萊德（BlackRock）的阿拉丁（Aladdin）風險管理平台，他們透過累積氣候相關大數據資料庫，為客戶進行風險分析的同時，也運用AI模型提供企業或供應鏈解決方案的策略諮詢服務。台灣也有些應用案例，例如以金控的方式來運作，可以先協助旗下的子公司導入AI節能模型，進行能源使用的減量或減碳，成功經驗甚至可以更擴散到協助銀行的企業客戶。
金融業也可以透過科技朝向提供直接平台服務，像國泰金控的「 CaaS 生態圈服務」（Cathay as a Service）；或是從資訊管理的角度，運用 API（應用程式介面）工具，自行開發或是與新創公司結合，產出足以服務整個供應鏈的平台，這樣便可以有效地幫助企業以更低的成本導入永續作為。金融業的跨越範圍很廣，包括綠電、綠色辦公室或是碳交易等，都有可能從金融業的服務平台串聯起來，因為平台需要較大的雲端儲存空間與技術，還有強大的資安，這些都是金融業的優勢，安全性也會高很多。未來從金融生態系、永續生態系的角度，需要先做到政策鼓勵與法規開放，金融業才有機會提供這類型的服務。
雖然台灣還在討論這類型的服務，但國外已然展開，例如前面提到貝萊德的阿拉丁，還有J.P. Morgan、Fidelity 這些國際大公司，在不同的國家就有不同的落地方式，新加坡政府係以專案的方式，協助企業應用現有技術與平台，開發創新的服務。目前台灣金融業的 Fintech 轉型，只能運用在優化原有的金融業務與服務內容，解套的方式在於改變監管機制，我們可以多蒐集與參考他國是如何進行，收費與利潤上如何分攤，這樣可以為台灣綠色金融的發展開創更大的空間，也是加速台灣中小企業在永續發展同步的新契機。
倡議政府善用長期資金進行永續發展
提到對政府的期許，王儷玲語重心長地說，希望法規解套，將長期資金留在台灣做永續。從國際趨勢來看，有許多退休基金和保險公司的長期資金，可以和永續發展鏈結，而我們才正開始探索，需要政策法規的開放與國際接軌。
台灣要引資經營永續和創新商品，是解決保險業沒有長期債券的問題是必要條件，我們現在有非常多保險公司的資金去美國購買債券，造成利差損和匯差損。之前立法院在討論我國綠能建設（尤其光電、離岸風電）資產證券化商品的法規開放，其實國際在永續投資上有許多值得我們借鏡，例如鼓勵退休基金與保險公司資金投入綠色能源、公共基礎建設、高齡長照機構或其他永續面向等，這些永續專案與商品資產類型非常多元，除了永續基金及ETF，更包括另類投資的私募股權基金（PE Fund）、風險投資（Venture Capital，VC）等標的。另外在鼓勵誘因機制上也重要，以歐盟來說，保險業如果發行綠債，或參與長期股權專案投資來協助永續發展，即可降低其監理資本計提係數，以此鼓勵保險業將資金投入永續。如果台灣可以透過政府引導永續投資的政策方向，鼓勵保險業或退休基金可以投資的項目，下降保險業在 RBC 或未來的ICS制度下的資本計提（Capital Charge）即可達成獎勵措施。
總之，最重要的觀念就是法規解套，台灣擁有大量的保險業資金，至少要有一些不要再去國外買債券，而是留在國內，用台幣投資永續。做法上就是要讓投資的法規能夠開放，讓永續投資的商品創新，降低永續投資的資本計提係數，保險公司才會去投資新型商品；否則，以現行法規，面對資本適足率的問題，保險公司必須增加資金才能投入這些永續投資商品，即使市面上有這類的商品，保險公司也沒有能力投資。
其次是退休基金，王儷玲指出，我國政府退休基金投資在永續投資的項目與金額度還有很大成長空間，而且我們目前只採用委外方式投資，因此法規上只能採取公開招標。如果退休基金的法規也得以解套，可以進行國內的股權投資或是 ETF 投資，資金的運用空間就會大很多。日本退休基金的永續投資策略就很值得借鏡，他們透過創新的 ESG 指數投資追求長期報酬，包括 ESG 主題指數、減碳指數、性別平權指數等，運用 AI 技術建立篩選指數成分標的，透過發行 ESG 指數投資商品的將資金投入日本做永續的企業創造正向循環，我們也可以仿效，藉由成立委員會、建立評估機制，透過 AI 篩選，用透明、公正、科學的方式把不同類型的指數篩選出來，用退休基金去投資，幫助需要永續發展資金的企業。
退休基金與保險公司投資 ESG 已經是全球趨勢，台灣保險業的資金和退休基金資金非常龐大，如果只投入 5 成就可能超過 10 兆元。雖然目前受限於法規，尚未開始執行，但是可以逐步轉型，慢慢增加投資標的與金額，而且永續投資的長期投資報酬率相當不錯，有許多績效都可以打敗大盤。台灣的金融市場很蓬勃，近期基金和 ETF 在金管會政策下，發行量倍數成長，這些方式可將政府基金、退休基金、保險公司長期要給被保險人的資金等長期資金留在台灣，以台幣計價的方式，投入永續，支持淨零排放。
訪談最後，王儷玲強調，若要提升台灣企業的國際競爭力，碳交易機制就必須與國際接軌，ETS 加上自願性碳市場，可以幫助企業減少碳排成本；並解套金融業法規，開放金融業可以透過區塊鏈供應鏈平台的服務，串連多方資源，提升供應鏈運籌之效率，結合雲端碳足跡的計算，協助企業減碳與範疇三的碳盤查等新業務，真正做到 Fintech 綠色金融的轉型。再者便是人才培育，雖然 ESG 數位平台已經上線，可以幫助企業在相關報告撰寫上節省人力，但最終仍需人為確認資料是否正確，以及是否有造假的問題。更重要的是，不只是上傳資料，而是如何發展永續轉型策略，即使平台有提供減碳機制，企業也需要了解減碳投入的重點為何，計算標準是否正確，需不需要被確信，這些數據也都需要專業人才判斷才能使用。
短短一個小時的訪問，王儷玲理事長提供了非常豐富的內容，從碳交易機制、人才培育、綠色金融及退休基金與保險長期資金長留在台灣投入永續的深入見解。撰述者謹代表 CSRone永續智庫感謝這精闢的分享，提供給大家這複雜不容易通盤了解的領域一個新的啟發！
核稿：繆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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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CSRone 永續智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