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正向 × 循環經濟：兩個框架為何必須交匯，如何相互增強

前四篇，我們分別從財務風險、揭露機制、制度設計與台灣實務，梳理了自然正向與循環經濟兩個框架各自的邏輯與壓力。到了第五篇，是時候提出一個核心問題：這兩個框架究竟是平行的政策語言，還是在本質上彼此需要對方才能成立？

答案是後者。而且理解這個交集，不只是學術上的整合練習，更將直接影響企業如何設計轉型策略、如何跟國際投資人溝通，以及如何在 5 月國際永續峰會的議程中找到最具槓桿的行動點。

先確認問題的規模：線性經濟的雙重破壞

我們先從一個數字開始：2025 年，全球循環率僅剩 6.9%──意旨進入經濟體系的逾千億噸物料中，只有不到 7% 被循環再用，其餘均以廢棄、損耗或長期封存告終。回顧 2018 年 9.1% 的循環率，可見全球循環性正節節倒退。

這不只是資源效率的問題。根據 Ellen MacArthur 基金會與國際資源委員會（IRP）的研究，全球約 90% 的生物多樣性喪失與水壓力，都源自原物料的開採與加工——尤其是農業與林業的生物質提取。換言之，循環性低落，直接導致自然消耗加速；而自然消耗加速，又反過來削弱了可供循環的生態基礎，形成惡性螺旋。

與此同時，過去 50 年間，全球受監測野生動物種群下降了 73%（WWF，2024）。IPCC 的分析顯示，若透過再生農業等循環農食系統，到 2050 年最多可從大氣層中移除 23 吉噸的二氧化碳，相當於全球達成 1.5°C 目標所需減排量的相當大一部分。

上述所提的循環失敗與自然失去，不是偶然並行的兩個問題，而是同一個線性經濟模式造成的一體兩面。

全球循環率

6.9%（2025）

較 2018 年的 9.1% 持續倒退（Circularity Gap Report）

自然喪失根源

約 90%

生物多樣性損失源自原物料開採與加工（IRP / Ellen MacArthur Foundation）

野生動物族群

73% 下降

過去 50 年全球受監測族群（WWF Living Planet Report 2024）

三個連結：循環如何支撐自然正向

循環經濟與自然正向的交集，並非泛泛「都是好事」。Ellen MacArthur 基金會在《自然迫切性：循環經濟如何應對生物多樣性喪失》報告中，明確梳理了三條結構性連結：

連結一：減少開採壓力，讓自然有喘息空間

線性模式每生產一件產品，就需要從地球提取原始材料。當循環設計延長產品壽命、提高材料再用率，對原物料的需求就會下降，土地開發、採礦、砍伐的壓力也隨之減緩。這是最直接的連結：循環是自然正向的減壓閥——它減少對自然系統的索取需求。

連結二：消除廢棄物與污染，讓生態系統得以復原

塑膠、化學物質、農藥殘留、電子廢棄物——這些線性廢棄物正是當前生物多樣性威脅的主要直接來源。循環設計將廢棄物視為設計缺陷，透過材料替代、可分解設計、工業共生等手段，在源頭消除污染，而非在末端治理。歐盟的 ESPR 要求追蹤並揭露「關切物質（Substances of Concern）」，本質上就是把這個連結制度化。

連結三：再生農業與循環農食系統，主動修復自然

這是三個連結中最具系統性潛力的一個。再生農業（Regenerative Agriculture）透過免耕、覆蓋作物、農林混作、輪牧等實踐，不只減少投入，而是主動增加土壤有機碳、恢復土壤微生物群落、提升農地周邊生態多樣性。當以循環思維設計農食系統，生產廢棄物重返土地，食物損耗最小化，農地就從自然消耗者變成自然修復者。

截至 2024 年底，Unilever 已在全球 13 萬公頃農地推行再生農業實踐，目標 2027 年達 55 萬公頃、2030 年達 100 萬公頃。Danone、Mars、General Mills 等企業也已承諾並付費給農民，以採用增加土壤碳封存的實踐。這些不是公關承諾，而是把「供應鏈循環化」與「自然修復」綁定在相同商業邏輯裡的策略部署。

▌ 三個框架的交集地圖

自然正向

• TNFD 自然揭露

• GBF Target 15

• CSRD / ESRS E4

• 生態系統服務評估

• 棲地修復計畫

交集核心

• 再生農業

• 生物基材料

• 廢棄物 → 資源

• 污染消除設計

• 自然資本核算

循環經濟

• ESPR / DPP

• EPR 生態調節費率

• 再生材料含量

• 產品耐用設計

• 工業共生

自然正向如何反過來強化循環

這個關係不是單向的。自然正向框架，尤其是 TNFD 的 LEAP 方法論與 GBF 的目標體系，也正在為循環經濟提供過往未曾有過的計量語言：衡量「循環行為對自然的實際貢獻」。

過去循環指標大多聚焦在材料流量（回收率、再用率、廢棄率），但缺少對生態系統健康的直接關聯測量。TNFD 建立了一套依賴性與衝擊的評估架構，讓企業得以量化：「我使用再生材料，到底在哪個地理位置、對哪個生態系統，減少了多少壓力？」

2025 年 7 月，歐盟委員會發布《自然信用路線圖（Roadmap towards Nature Credits）》，提出一套標準以獎勵可驗證的自然正向行動——包括土地復育、永續土地管理，以及從源頭減少傷害的循環實踐。這意味著，循環行為未來有機會被轉化為可交易的「自然信用（Nature Credits）」，為企業的循環投資提供額外的財務回報管道。

同時由多邊開發銀行共同制定中的「共同自然融資分類框架（Common Nature Finance Taxonomy）」，正在定義哪些活動可被認定為「自然正向投資」，進以延長產品壽命、採用再生材料、推行工業共生的循環實踐，已被列入討論範疇。這將打開循環項目可獲得自然融資標籤的新資本市場通道。

企業整合策略：五個具體切入點

理解兩個框架相互強化的邏輯後，企業可以從以下五個切入點，同步推進循環轉型與自然正向佈局：

① 供應鏈材料溯源 → 同時服務 DPP 與 TNFD

建立材料的地理溯源能力，不只滿足 ESPR/DPP 對成分透明度的要求，也為 TNFD 的 LEAP 評估提供基礎數據——尤其是「定位（Locate）」和「評估（Evaluate）」步驟所需的地理相依性資訊。一套溯源系統，同時服務兩個揭露框架。

② 再生農業採購承諾 → 自然正向 + 循環農食系統

對食品飲料、纖維材料類企業，與農民簽訂再生農業採購合約，是同時實踐「供應鏈循環化」與「主動自然修復」最高效的組合，也是最可能符合未來「自然信用」標準的企業行動。

③ 廢棄物消除設計 → 降低 EPR 費率 + 減少污染衝擊

在產品設計階段消除有害物質、採用可分離材料，既能降低歐盟 EPR 的生態調節費率，也直接減少廢棄物對土壤與水體的污染壓力，創造可在 TNFD 衝擊評估中量化的正面成果。

④ 循環商業模式 → 自然足跡最小化

從銷售產品轉向提供使用服務（Product-as-a-Service）、從一次性消耗轉向租賃與回收，讓企業的商業擴張不等於自然足跡擴張。這個模式在數位產品護照（DPP）的架構下，還可以透過後售數據追蹤，持續驗證自然足跡的減少。

⑤ 自然資本核算整合 ESG 報告

在 ESRS E4 雙重重大性評估中，將循環轉型的效益（減少開採依賴、降低廢棄物排放）直接對應到生物多樣性衝擊的量化改善，使自然正向目標與循環 KPI，兩者能在同一份報告中形成邏輯一致的敘事。

尚未解決的張力：兩個框架的對話難點

兩個框架的整合，並非毫無摩擦。目前仍存在幾個必須誠實面對的張力：

• 時間尺度的落差：循環指標通常以年度材料流量衡量，而生物多樣性恢復往往需要數十年。企業如何呈現短期循環投資對長期自然修復的貢獻，仍缺乏成熟的跨時間尺度核算方法。

• 地理特異性的挑戰：全球材料循環可能讓某個地區的開採壓力下降，但卻造成另一個地區的生態負擔上升。TNFD 強調地理相依性評估，但目前多數循環經濟報告仍停留在全球總量層次。

• 「循環」是否等於「再生」的哲學爭論：部分學者指出，高效循環（如高分子回收）雖然減少廢棄，但若能源仍依賴化石燃料，對自然整體的恢復貢獻有限。「強永續（Strong Sustainability）」論者認為，真正的自然正向需要「再生」而非僅「循環」，是比目前 GBF 和大多數 TNFD 揭露更高的門檻。

然而，這些張力不是否定兩個框架整合的理由，而是定義下一個十年企業策略深度的邊界：只做到循環合規的企業，與能夠主動在生態系統層次說明貢獻的企業，在未來的投資人溝通與品牌定位上，將產生明顯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