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該為航運的碳排買單？全球減碳最後一哩的政治拉鋸

十月的倫敦，聯合國國際海事組織（IMO）會議廳裡擠滿了來自各國的代表。歐盟主張對全球航運業徵收碳費，而美國及部分亞洲國家則憂心此舉將推高物價、打擊貿易。這場爭論的核心，其實圍繞著一個看似技術性、卻深具爭議的問題：航運業是否應該為自身的碳排放買單。

根據《美聯社》的報導，航運業的碳排放量約占全球總量的三個百分點，換句話說，如果它是一個國家，將名列世界第六大排放源。過去多年這個產業在各國碳稅制度之外航行，幾乎未被約束。如今國際社會嘗試將航運進入淨零時代的框架裡面，這不是單純嘴巴上的政策辯論，而是一個關於全球公平與經濟結構再平衡的關鍵點。

所以當淨零的倒數計時開始運轉時，根本的問題早已不在於「要不要行動」或「如何行動」，而是「誰應該要先付出代價」。而碳費本身正成為這場全球博弈的核心議題跟籌碼。

全球化的盲點：航運為何成了減碳最後一哩

航運之所以被稱為「最後一哩」，是因為這個議題本身就超越國界。船隻如果在公海航行，燃料會在不同港口補充，這樣碳排放很難去歸屬單一國家。這種高度流動性，造成航運成為全球氣候治理的三不管地帶，也導致各國對「誰應該付費」始終沒有共識。

根據 OECD 的資料，自 2010 年以來，航運業的碳排放量仍上升約兩成。其主要原因在於使用重油與柴油的成本遠遠低於替代燃料，同時綠色燃料如氨、甲醇尚未形成完整的全球供應鏈。這也代表即使有企業願意嘗試，也缺乏穩定的政策支持與價格誘因，讓「想不想」的問題變成「能不能」。

航運業者並非不願意投入綠能轉型，真正的難題在於產業本身正面臨結構性的困境。全球貿易仰賴運輸效率，而減碳往往意味著成本上升與航程延長，兩者之間形成難以平衡的拉扯。當各國都希望由他國先承擔代價時，永續轉型的推進便容易陷入停滯，甚至演變為國際政治的利益角力。

碳費槓桿：推進力與反作用力的拔河

碳費這個概念，理論上是一種有效的市場機制。只要污染本身需要付出代價，企業會主動尋找更低碳的替代方案。根據《Carbon Pricing in Shipping》的研究，若每噸二氧化碳徵收 100 美元的費用，航運業的排放量可減少近兩成，同時創造投資綠能燃料的誘因。

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世界銀行的模擬預測指出，如果全球普遍徵收碳費，航運成本平均將上升約 10%。這對出口導向的開發中國家與中小型航運商而言，是難以承受的沉重負擔。同時發展中國家也指出，這種以「環保」之名的改革，本質上可以說是新一輪的貿易壁壘跟不平等。

而真正的挑戰其實在於信任。假設各國碳費用途不透明，無法確實監督，或收入分配不公，市場信心將迅速崩解。Dominioni 的研究指出，政策不確定性會導致企業延後永續投資、推遲綠色轉型，形成惡性循環。如此一來，碳費若要發揮實質正向的槓桿作用，基礎就是整體的制度能被利害關係方所信任。

企業轉舵：從被動合規到主動轉型

對航運企業而言碳費實施會造成經營邏輯的根本改變。馬士基、長榮、ONE 等大型船公司已開始投資綠色燃料船艦，並建立碳管理部門，用模型模擬不同碳價情境下的成本與收益。所以讓減碳轉型變成跟成本掛鉤的企業經營真實挑戰。

金融市場也正在調整評價方式。有研究指出，越來越多銀行將「碳效率」列入放貸條件，減排表現良好的企業能獲得更低利率。這讓綠色經營擺脫以往只是形象工程，成為直接影響融資成本的關鍵因素之一。

同時供應鏈壓力也在迫使企業改變。舉例來說，IKEA、Amazon 等大型貨主已要求合作的航運商提交減碳進度報告。低碳運輸不是只是企業間的合約條件，更是對外形象經營跟品牌聲譽重要部分。企業在其中若無法保持透明，就會失去市場的信任與客戶的訂單。

制度的課題：如何讓碳費變成推力而非負擔

回過頭來，碳費最終能否成功，根本關鍵不在於是否徵收，而在於如何設計制度。Fricaudet 等人的研究顯示，若將收入中的 40% 用於補貼新燃料研發，30% 支援發展中國家港口基礎建設，整體制度的接受度能明顯提高。所以公平分配與再投資，才是永續政策長期穩定的前提。

目前歐盟也正推動建立全球最低碳價協議，避免各國稅率差異造成碳洩漏與政策套利。《Financial Times》報導指出，如果這項倡議實現會成為國際氣候治理的新基準。但是問題在於美國與部分亞洲國家仍顧慮本國產業成本，各國利害衝突下談判過程勢必漫長。

其實制度的核心是信任。唯有企業相信政策方向不會頻繁反轉，投資才會持續。碳費若能轉化為穩定的價格信號，並成為資金流向綠色轉型的通道，它才可能從一種「懲罰」變成變相「推力」，促進整個生態圈的建構與發展。

在倒數中前行的航程

航運業的淨零倒數，早已不只是產業內的議題，而是檢驗國家治理能力與國際政策成熟度的風向球。當海上碳排被正式納入定價與徵收機制後，全球貿易的成本與責任結構勢必將迎來重組。儘管這場改革仍充滿挑戰，卻是各國政府與企業無法迴避的關鍵課題。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碳費是否會提高成本，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讓成本真實反映現實——反映國家與企業真正重視的價值。唯有讓排放的代價具體化，永續創新的動能才可能被激發。一次次延後倡議與行動，看似緩衝，實則只是將永續的債務轉嫁給下一代，而最終付出的代價只會更加沈重。

氣候轉型的確是一場漫長的航程。但是最危險的不是風暴本身，而是躊躇不前不敢突破風暴，仍糾結行動方向而停在原地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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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來源：Andy Li

參考資料：

1. Euronews Green. (2025, October 15). ‘Immediate consequences’: How a US government shutdown could derail global climate progress. Euronews.

2. Reuters. (2025, October 13). UN shipping emissions deal to pit US against EU-led bloc. Reuters.

3. The Guardian. (2025, April 11). Shipping companies to pay for carbon dioxide produced by vessels. The Guardian.

4. Fricaudet, M., Dominioni, G., & Pereda, M. (2025). A broad range of revenue uses from shipping emission pricing. Transportation Research Part D: Transport and Environment, 130, 104079. https://doi.org/10.1016/j.trd.2025.104079

5. Gulen, H., & Ion, M. (2016). Policy uncertainty and corporate investment.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9(3), 523–564. https://doi.org/10.1093/rfs/hhv050

6. Dominioni, G. (2025). Carbon pricing for international shipping and border carbon adjustment mechanisms: A case for regulatory cooperation. European Journal of Risk Regulation, 16(2), 211–230. https://doi.org/10.1017/err.20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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