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鯨豚像見老朋友！賞鯨豚船如何成為海洋生物多樣性觀察站？

搭上花蓮港的賞鯨船，多數人心裡都有一個小小願望，最好能看到鯨豚躍出水面，拍下一張漂亮照片，替旅程留下值得分享的瞬間。

對多數人來說，賞鯨豚是一趟帶著期待的旅行；但對長年在花蓮海上工作的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來說，這趟船不只是旅遊，它也是一座移動的海洋觀察站。

「我們希望大家不是看見鯨豚很驚奇、很棒，就結束了。」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林東良說。真正重要的，是在看見的那一刻，理解眼前的動物正在做什麼，也理解這片海為什麼能讓牠們在此生活。
飛旋海豚是花東海域最常出現的物種，相當活潑、可以近距離觀察。圖源：黑潮官網

解說員任務　海上的生態翻譯者

一趟賞鯨行程中，遊客最直接接觸到的是解說員。他們拿著麥克風，在船上介紹鯨豚種類、行為，也提醒遊客如何觀看。

在黑潮與多羅滿賞鯨公司的合作模式中，由黑潮培訓解說員，但解說員的角色並不只是「會講話的人」，而是引導者。

林東良說，解說員要引導遊客認識鯨豚，也認識海洋環境、海洋議題，甚至是海鳥、海龜、地方歷史文化。更重要的是，他們要在現場即時翻譯動物行為。
在海上還會遇到其他跟這片海洋息息相關的生物，例如多羅滿賞鯨船近來在花蓮海域上看見了二級保育類小燕鷗的蹤跡。圖源：多羅滿賞鯨FB

當鯨豚慢慢靠近、忽然下潛，或成群聚集時，遊客可能只覺得興奮，甚至希望船再靠近一點、速度再快一點。但解說員要協助大家理解，牠們是在覓食、休息，還是準備移動？為什麼船長要減速？為什麼離開時要慢慢加速，而不是立刻衝走？

黑潮希望透過解說，讓人和環境建立更深的連結。因為只有當人理解眼前的生命，才比較可能願意尊重牠，而不是把牠當成海上的表演者。

每一次出航都是紀錄  目擊生物多樣性

解說員的另一個任務，是紀錄。 透過每一次出航，蒐集鯨豚目擊資料。這些紀錄包括種類、數量、是否有母子對、特殊行為、特殊觀察，以及GPS點位。

這些看似平凡的出海工作，其實有助於海洋生物多樣性的發展。

在花東外海，海面下其實藏著一個豐富而複雜的生命世界。林東良指出，全世界約有90種鯨豚，台灣周邊就曾記錄約33種，而東部海域約有20、21種。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製作2025 年賞鯨目擊資料。圖源：黑潮官網

所以台灣東部海域，並不是偶爾有海豚路過的地方，而是一片能支撐多種鯨豚棲息、覓食與活動的海域。

「鯨豚本身就是生物多樣性的存在，但如果再拆細一點看，每一種鯨豚的棲息、喜歡的食物、喜歡的水域都不一樣。」林東良說。

例如飛旋海豚可能以燈籠魚科魚類為食，花紋海豚則會利用深海頭足類資源。不同鯨豚吃不同食物、使用不同水域，卻都能在東部海域生活。這片海不只是有鯨豚而已，它背後的食物鏈、海洋環境與生態條件，也具備高度多樣性。

近年黑潮就觀察到，抹香鯨的目擊紀錄明顯增加。十幾年前，抹香鯨雖然會出現，但多半只是偶爾在夏季遇到；近幾年卻變得頻繁，甚至在目擊次數排行中升高。這個變化未必能立刻下結論，卻足以提醒研究者，有些事情正在改變，需要更仔細追蹤。
黑潮調查員使用望遠鏡搜尋海上鯨豚。圖源：黑潮官網

林東良形容，留下資料，是保育中最微小、卻必須持續做下去的事。沒有資料，就很難向政府或社會說明一片海的價值；沒有資料，十年後也無從比較今天與過去有什麼不同。

鯨豚是創造驚喜與感動的老朋友！

透過記錄的軌跡，很多故事也慢慢展開。Photo ID是透過背鰭照片辨識個體，鯨豚的背鰭形狀、缺刻、傷痕各不相同，就像每隻動物自己的身分記號。 

談起這件事時，林東良說，最大的感動之一，是能夠持續辨識自己認得的個體，知道牠仍然在花蓮海域被記錄下來。

那種感覺很像「一位不常聯絡的老朋友」，搬到國外生活，偶爾寄來一張明信片。你看到照片，知道牠和牠的伙伴都還在，知道這段關係並沒有中斷。

這樣的故事，也曾在船上打動遊客，引起好奇。對黑潮來說，這正是解說的力量。當人開始好奇，就可能願意再多理解一點；當鯨豚不再只是「海上看到的動物」，而是有故事、有個體、有生活軌跡的生命，保育才有機會從知識變成情感。 
利用Photo ID可以瞭解鯨豚個體間的關聯。圖源：黑潮官網

同樣的改變，也發生在地方船長與船員之間。林東良說，黑潮的解說員雖然由基金會培訓，但真正長時間聽見這些解說的人，其實不是遊客，而是船上的船長與船員，日復一日的聽進心裡。

許多船長、船員過去也曾從事漁業，深知海洋資源並非取之不盡。漁獲有時多、有時少，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海的變化。當這樣的經驗轉化到賞鯨產業裡，他們也逐漸理解，與鯨豚的互動同樣必須永續，不能只追求眼前一次的靠近與刺激。 

更動人的改變，是船長與船員後來也開始主動拍攝鯨豚照片，並願意提供給黑潮進行個體辨識與研究使用。 原本只屬於研究者的資料工作，也因為民間工作者的參與，變成更長久、更穩定的累積。 

海面平靜？海下正面臨破碎化

在經年累月的觀察之中，仍舊看得到海洋環境變化對鯨豚造成的威脅，而且威脅並不只一種。林東良用「棲地破碎化」形容海洋裡正在發生的事。

在陸地上，棲地破碎化很容易看見，像是道路切過森林，工廠蓋進農地。可是海裡的破碎化不容易被肉眼看見。漁業活動、離岸風電開發、船舶航運、水下噪音、化學污染、氣候變遷造成的海洋酸化與缺氧，都可能在同一片海域交疊。
海上風機建造會造成水下噪音，但卻是難直接看見的傷害。圖源：shutterstock

近年抹香鯨目擊增加，也讓黑潮思考背後原因。林東良提到，研究初步推測，抹香鯨目擊率增加可能與海水溫度略微上升有關，也許牽涉到氣候變遷改變牠們的食物分布，進而影響牠們出現的位置。 

守護海洋第一步　把理解帶回生活　

面對挑戰，要帶來改變，其實是由許多個微小行動累積起來的。林東良說，一趟賞鯨船，也許不能立刻改變世界。但當人站在海上，親眼看見鯨豚呼吸、下潛、與伙伴同行，那一刻的震動，可能比一場教室簡報更直接。

黑潮相信，真正的改變常常不是從口號開始，而是從一次次具體的相遇開始。

林東良回想起疫情期間，旅遊型態改變，許多自由行的散客趨向選擇友善的賞鯨活動，業者也看見市場改變而跟進；當船長與船員在海上做出更有分寸的選擇，也可能影響其他船隻跟進。

於是，保育不再只是NGO站在岸上呼籲，而是在每一次出航裡，成為一種被實踐的海上默契。

雖然平時社會大眾離海洋是遠的，而賞鯨豚最重要的或許不是有沒有看到，而是看見之後，我們是否願意再多理解一點、是否能把這樣的理解帶進生活裡，而這正也是改變的開始。

（本文經 TVBS GOOD 授權轉載，首圖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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